
都知道黄芪是补气固表的好东西,可又有几人知晓,这看似温和的药草背后,也藏着“相生相克”的铁律?
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上品,赞其“主痈疽,久败疮,排脓止痛”。世人只道其善,却常忽略了万物皆有其两面性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;药能救人,亦能误人。
真正的智慧,不在于知晓一物的千百种好处,而在于洞悉其唯一的那一处禁忌。正如人生,我们常常被光明坦途所吸引,却不知真正的深渊,往往就隐藏在最习以为常的岔路口。一念之差,便是天壤之别。
所谓“危险组合”,并非指黄芪本身有毒,而是当它与某些看似毫不相干之物相遇时,其性味、功用便会发生微妙而致命的扭转。这种扭转,非浸淫此道数十载、心细如发的大家不能察觉。它考验的,早已不是医术,而是对天地自然、对人性幽微的深刻洞察。

01
清末,江南徽州府,青石板路被梅雨浸润得油光发亮。
城中最气派的宅邸,马家的“聚源昌”商号,此刻却被一层化不开的阴云笼罩。
马家的独子马承宗,年方十七,本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,如今却已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,高烧不退,神识昏沉,水米不进。
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郎中,都被请了个遍。什么名贵药材,人参、鹿茸、灵芝,流水似的往马府里送,熬出的药汁黑褐浓稠,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。
马家家主马万财,一个靠着丝绸生意富甲一方的男人,此刻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他须发凌乱,双眼布满血丝,守在儿子的床边,听着那一声声微弱而急促的呼吸,心如刀绞。
“刘先生,承宗他……他这到底是怎么了?”马万财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哀求,望向了坐在八仙桌旁,正闭目捻须的一位老者。
这位刘先生,名叫刘松年,是徽州城里公认的“医魁”。他开的“回春堂”,门槛都快被求医问药的人踏平了。
刘松年缓缓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他为马公子诊治已有十日,方子换了三张,用药一次比一次猛,可这病邪就像在马承宗体内扎了根,纹丝不动。
这无疑是在砸他刘松年的金字招牌。
“马员外,令郎此症,实乃外感风寒,内有郁火,寒热错杂,极为棘手。”刘松年清了清嗓子,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,“老夫已用大剂量的清热解毒、扶正祛邪之药,按理说,药到病除。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叹了口气:“令郎的身体,似乎对药力有些……格格不入。莫不是日常饮食或是照料上,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马夫人当即白了脸,颤声道:“刘先生,我们都是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做的,饮食清淡,汤药也是掐着时辰喂的,绝不敢有半点差池啊!”
刘松年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心中却已认定了是马家下人照料不周,才让他的神方失了效。
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寂静中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,附在马万财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马万财原本灰败的脸上,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站了起来:“快!快请他进来!”
片刻后,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来人约莫四十出头,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身形清瘦,面容沉静,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。他不像刘松年那样仙风道骨,反倒像个乡野间的教书先生。
此人名叫沈静斋,在徽州城南开了个小小的药铺,平日里多是给街坊邻里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,开的也都是些寻常草药,名气远不如刘松年。
若不是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曾被他用几味寻常草药治好了顽固咳症,大力举荐,马万财是决计想不起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。
刘松年斜睨了沈静斋一眼,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,复又闭上了眼睛,连起身打个招呼的兴致都欠奉。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又一场闹剧。
沈静斋也不在意,对着马万财微微颔首,便径直走到了床边。
他没有急着去切脉,而是先俯下身,仔细端详着马承宗的面色,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碗早已凉透的黑色药渣上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一点药渣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,眉头不易察明地皱了起来。
“敢问这位先生,”沈静斋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望向刘松年,“这方子里,可是用了犀角、羚羊角与石决明?”
刘松年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这三味药是他方中的核心,用以清热镇惊,对方仅凭药渣就能分辨,倒有几分本事。
他傲然点头:“正是。皆是上品,专克令郎这等实热之症。”
沈静斋却没有接话,而是又转向马万财,问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马员外,令郎病前,可曾偏爱食海味?”
马万财一愣,想了想,答道:“犬子确实喜欢吃些虾蟹之物,前些日子,他舅舅还从海边捎来了不少上好的海参。”
沈静斋点了点头,又问:“这几日,除了汤药,可还喂过别的?”
马夫人抢着回答:“承宗水米不进,我们心疼他,就照着刘先生的嘱咐,用上好的人参切片,熬了些参汤,给他吊着元气。”
听到这里,沈静斋沉默了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再次投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马承宗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惋惜,又有一丝凝重。
整个屋子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,等待着他的诊断。
过了许久,沈静斋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巨浪。
“马员外,请即刻停掉刘先生的所有汤药,也莫再用参汤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刘松年更是拍案而起,怒指沈静斋:“竖子狂言!你懂什么?马公子元气衰败,若非我用名贵药材为他续命,恐怕早已……你一介草野郎中,竟敢质疑老夫的方子?”
马万财也面露难色,一边是名满徽州的医魁,一边是远亲举荐的无名郎中,这让他如何抉择?
沈静斋却不理会暴怒的刘松年,只是平静地看着马万财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若信我,便去药铺,称三两黄芪,只需这一味药,用大火熬成浓汤,灌与令郎服下。三日之内,或有转机。”
“黄芪?”
“三两?”
这一次,不仅是刘松年,连马万财都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黄芪,这东西谁不认得?寻常百姓家补气健脾的常用之物,价格低廉,药性平和。用它来治这等连犀角、人参都束手无策的重症?而且一开口就是三两的剂量,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刘松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抚掌大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。
“哈哈哈!黄芪三两!滑天下之大稽!此等虎狼之剂,你是要补气,还是要用这燥热之物,活活烧干马公子的阴津,催他上路啊!”
他转向马万财,声色俱厉:“马员外,此人非医,乃是豺狼!你要是听了他的,不出一日,神仙难救!”
屋内的气氛,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一边是声色俱厉的警告,一边是平静而坚定的眼神。马万财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儿子,只觉得一颗心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,痛不欲生。
这个看似荒诞的方子,究竟是起死回生的妙计,还是一剂催命的毒药?

02
马万财的内心,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煎熬。
刘松年的话,如同一柄重锤,敲击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。刘松年是名医,他的话代表着权威,代表着常理。
可沈静斋的眼神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。那不是江湖术士的巧言令色,也不是初生牛犊的鲁莽自信,而是一种源于胸有成竹的沉静。
尤其是他问起海参和人参汤时那凝重的神情,让马万财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。
他猛地一咬牙,像是做出了一个赌上全部身家的决定,对着沈静斋深深一揖:“先生,我信你!就照先生说的办!”
说罢,他转身对管家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快去!快去沈先生的药铺,不,把全城的黄芪都给我买来!要最好的!”
“不可!万万不可!”刘松年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马万财的鼻子,“你……你这是在拿你儿子的性命开玩笑!愚昧!愚不可及!”
他一甩袖子,怒气冲冲地说道:“好!好!我倒要看看,你是怎么用三两黄芪救活他的!老夫今日不走了,就在这府上看着!若是马公子有个三长两短,你沈静斋,还有你马万财,都要为此担上干系!”
刘松年嘴上说得狠,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。他要亲眼看着沈静斋失败,以此来挽回自己受损的声誉。一个乡野郎中,竟敢当众挑战他的权威,简直是自取其辱。
马万财此刻已是铁了心,对刘松年的威胁置若罔闻,亲自监督下人去熬那碗浓浓的黄芪汤。
很快,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夹杂着豆腥味在后院弥漫开来。一大碗金黄色的浓汤被端了进来,热气腾腾。
由于马承宗已经无法自行吞咽,只能由两个健壮的仆人撬开他的嘴,用小勺一点一点地灌进去。
整个过程,沈静斋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神情专注。而刘松年则抱臂冷笑,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轻蔑的“哼”声。
一碗浓汤灌下,已是半个时辰过去。
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床上的马承宗,期待着奇迹的发生。
然而,一个时辰过去了,马承宗毫无反应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,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急促,脸颊上也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潮红。
马夫人的哭声再也忍不住,一下子扑到床边:“承宗,我可怜的儿啊……”
马万财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,也开始剧烈动摇。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焦躁地望向沈静斋。
刘松年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,他大步走上前,伸手在马承宗的额头上一探,随即脸色大变,厉声喝道:“好你个沈静斋!你看看你做的好事!病人身有郁火,你还用这等大热之物强行鼓动,如今邪火攻心,已是油尽灯枯之相!”
他指着马承宗那潮红的脸颊,对马万财痛心疾首地说:“马员外,你看到了吗?这就是假神!是回光返照啊!再不施救,晚了!全晚了!”
这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,把马万财炸得魂飞魄散。他“扑通”一声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整个房间顿时乱作一团,哭喊声、指责声、叹息声交织在一起。
唯有沈静斋,依旧站在原地,如同一棵磐石。
他没有去看陷入癫狂的刘松年和绝望的马家人,而是缓步走到那被丢弃在角落的,刘松年开出的药方药渣旁。
方才人多眼杂,他不好细看,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马承宗身上,他正好可以验证心中的猜测。
他蹲下身,将那些药渣一一摊开在地上,用手指仔细地捻着,分辨着。犀角、羚羊角、石决明、生地、玄参……这些都是清热凉血的良药,单看方子,确实对症。
但沈静斋的眉头,却越皱越紧。
他的手指在一味不起眼的药渣上停了下来。那是一小截干枯的根茎,颜色暗沉,混杂在众多药材中,极难分辨。
他将其捻起,放在鼻下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、独特的腥气,混杂着泥土的芬芳,钻入他的鼻腔。
就是它!
沈静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,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。
他缓缓站起身,将那截小小的根茎紧紧攥在手心,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终于明白,马承宗的病为何如此怪异,为何用尽了名贵药材却日渐沉重。这不是天灾,而是人祸!
刘松年不是在治病,他是在用一张看似天衣无缝的方子,将马承宗一步步推向深渊!
然而,当他抬起头,想要说出这个惊天秘密时,却看到刘松年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,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刘松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发现,非但没有惊慌,反而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低声说道:
“沈先生,看出来了?可惜,太晚了。这出戏,该落幕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快意。
沈静斋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意识到,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险恶。刘松年不仅设下了圈套,而且似乎早已料到了一切,甚至……连自己的出现,都在他的算计之中?
这已经不是医术的比拼,而是一场生与死的博弈。
他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马承宗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“凶手”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03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仆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惊恐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情,结结巴巴地喊道:“老爷!老爷!少爷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是不是不行了?”马万财一个激灵,从地上爬起来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不!不是!”仆人拼命摇头,指着床的方向,“少爷他……他出了一身的大汗!把整个被褥都湿透了!而且……而且烧好像退了!”
“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到了床上。
只见原本面色潮红、呼吸急促的马承宗,此刻安静地躺着,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褪去,代之以一种病后虚弱的苍白。额头上、脖颈间,满是豆大的汗珠,正顺着脸颊滑落。
马夫人颤抖着伸出手,探了探儿子的额头,随即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:“不烫了!真的不烫了!天啊!”
马万财也扑了过去,摸着儿子温润的额头,感受着那平稳下来的呼吸,这个七尺高的汉子,瞬间泪流满面,嚎啕大哭。
这哭声,不是绝望,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刘松年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他不敢置信地冲到床边,一把抓住马承宗的手腕,三指搭在脉上。
滑、数、实的脉象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沉、细、弱的脉搏。虽然虚弱,却已没了那股势不可挡的邪热之气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刘松年喃喃自语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精彩至极。
大剂量的黄芪,非但没有“火上浇油”,反而如同一支奇兵,直捣黄龙,将盘踞在体内的邪热以大汗淋漓的方式,硬生生给逼了出来!
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的行医认知。
“《内经》有云,‘阳加于阴,谓之汗’。此乃气血蒸腾,驱邪外出的正理。”沈静斋平静的声音,在喧闹的房间里响起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刘松年,淡淡地说道:“马公子的病,根子并非实火,而是气虚欲脱,外邪乘虚而入,郁闭于内,化而为热。之前的种种重药,如同扬汤止沸,看似猛烈,实则耗散正气,使邪气内陷更深。我用大剂黄芪,是为‘塞流须先固源’,以雷霆万钧之势,峻补其将绝之元气。元气一固,便有力量鼓动营卫,开门逐盗。这一身大汗,便是正气战胜邪气的明证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深入浅出,条理分明。马家人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们知道,儿子得救了!
马万财当即转身,对着沈静斋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:“沈先生!您就是我马家的再生父母啊!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!”
沈静斋连忙将他扶起:“马员外不必如此,令郎的危险,还并未过去。”
“什么?”刚刚放下一颗心的马万财,又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刘松年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听到这话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立刻尖声说道:“对!没错!他只是暂时退热而已!如此大汗淋漓,阴津耗损,气随汗泄,说不定马上就要虚脱而亡!你这根本不是治病,是催命!”
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,又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沈静斋却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他缓缓摊开手掌,露出那截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、暗沉的药渣根茎。
“刘先生,你说的没错,马公子的确还有天大的危险。但这危险,并非来自我的黄芪,而是来自你。”
他将那药渣递到刘松年面前,眼神如刀:“刘先生行医多年,难道不认得这味‘藜芦’吗?”
“藜芦”二字一出,刘松年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。
马万财等人不明所以,疑惑地看着他们。
沈静斋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《本草纲目》有载,藜芦,‘畏人参’。二者相遇,药性相克,会产生剧毒,令人昏沉不醒,气息渐绝。你一边用含有藜芦的方子为马公子清火,一边又嘱咐家属用人参汤为他吊命。看似思虑周全,实则是在用两味看似都有益的药,配成了一剂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药!”
“这才是马公子病症缠绵,药石罔效,元气日衰的真正原因!”
真相大白!
马万财如遭雷击,他猛地回头,死死地盯着刘松年,那眼神,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马夫人更是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整个马府,彻底炸开了锅。
谁也没想到,这位备受敬仰的“医魁”,竟会用如此阴狠歹毒的手段,谋害人命!
“不……不是我!我没有!”刘松年彻底慌了,语无伦次地辩解着,“我的方子里,根本没有藜芦!是你!是你血口喷人!”
沈静斋冷笑一声:“没有?那这药渣从何而来?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,是药三分毒,凡走过,必留下痕迹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亚搏app注册登录声音变得更加沉重:“然而,藜芦与人参的组合,虽然凶险,却还不是最致命的。”
“现在,马公子体内的毒素虽被黄芪压制,但并未清除。他的身体,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,看似稳固,实则一碰就倒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考验生死的时刻。”
沈静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停留在马万财悲愤交加的脸上。
“黄芪,性温,善补气,能起沉疴。但它的力量,也正来源于它的纯粹。一旦与其他不当之物配伍,这股纯粹的力量就会被扭曲,从救命的甘霖,变为索命的砒霜。”
“尤其是在马公子这样气血两虚、阴阳失调的身体里,这种变化会更加迅猛,更加致命。”
他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饱蘸浓墨。
整个房间里,只剩下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他。他们知道,接下来沈静斋要说的,将是决定马承宗最终生死的关键。
沈静斋的神情,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,扫过马万财,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松年。
“世人只知黄芪补气,却不知其效愈是宏大,其禁忌便愈是严苛。它就像一位刚正不阿的大将军,能率千军万马,力挽狂澜,但若在阵中掺杂了奸细,则会瞬间反噬自身,导致全军覆没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藜芦与人参之毒,只是第一重凶险,我用大剂黄芪的霸道之气,暂时将其强行镇压。但这只是权宜之计,如同堵住了洪水的决口,水患的根源仍在。”
“现在,马公子的身体,就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,也像是一个被清扫干净的战场。正气刚刚抬头,邪毒尚未肃清。此刻用药,如履薄冰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他将笔放下,拿起那张写了字的纸,神情严肃地对马万财说:“从现在起,救治令郎,有‘三不救’,有‘五不配’。这不仅仅是药方上的禁忌,更涉及到日常饮食,甚至是一呼一吸之间。每一种组合,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“这其中,最常见,也最容易被忽视的,便是黄芪与某些食物的组合。它们单独看,都是寻常之物,甚至是有益之品。可一旦在此时此刻的马公子体内相遇,便会立刻生成新的毒性,其凶险程度,远胜之前的藜芦百倍!”
沈静斋的目光变得深邃,他看着纸上的字,仿佛那不是字,而是一道道通往深渊的门。
“这第一个,也是最要紧的危险组合,就藏在你们每天都要接触的厨房里。黄芪之力,最忌与……”

04
“……黄芪之力,最忌与白萝卜同食。”
沈静斋的声音平淡无波,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白萝卜?
这东西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有,清脆爽口,下气消食,怎么会和救命的黄芪扯上关系,还成了最危险的组合?
刘松年像是听到了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,立刻嗤笑道:“一派胡言!白萝卜不过是寻常菜蔬,何毒之有?你这是黔驴技穷,故弄玄虚!”
马万财也满脸困惑:“先生,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
“道理很简单。”沈静斋的目光转向了床上的马承宗,“黄芪补气,如为大厦筑起坚实的墙壁。而白萝卜之性,下气、破气,就如在这墙上凿开一个个窟窿。对常人而言,补了再破,不过是无功无过。可对令郎这般元气将绝、全靠一口气吊着的人来说,这无异于釜底抽薪!”
他加重了语气:“我用三两黄芪为他筑起一道保命的堤坝,若此时一碗萝卜汤下肚,这堤坝便会瞬间崩塌,邪气倒灌,气随津泄,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!”
这番比喻,通俗易懂,马万财瞬间听明白了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沈静斋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的仆人,问道:“这几日,可曾给公子用过白萝卜做的吃食?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个负责煎药的丫鬟怯生生地站了出来,小声说:“前……前日,刘先生来瞧病,见公子水米不进,便随口说了一句,用白萝卜炖些清汤,或许能开开胃口。夫人心疼少爷,就……就让厨房炖了,只是……只是少爷一口也喂不进去……”
“轰!”
马万财只觉得脑子炸开了。他猛地扭头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刘松年,那眼神,像是要吃人的野兽。
如果不是儿子喂不进去,那后果……他根本不敢想!
原来这一切,都是一个早就设好的连环套!从藜芦和人参的相克,到黄芪和萝卜的禁忌,一环扣一环,步步都是死局!
刘松年的脸,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。他本以为自己随口一句的安排万无一失,等沈静斋用黄芪“补”死了人,他正好出来收拾残局,坐实自己“神医”之名,谁能想到,这个乡野郎中竟能洞悉到如此细微的层面!
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只是随口一提,为了病人好!”刘松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为了病人好?”沈静斋冷笑一声,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布,小心翼翼地展开,里面是几味他刚刚从药渣里挑拣出来的药材。
“刘先生,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他的手指,指向了其中一味已经熬煮得看不出原样的药草。
“此乃‘玄参’,性寒,能清热凉血,滋阴降火,用在此症,本也对路。”
“但是,”沈静斋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变得凌厉,“你用的这玄参,却不是寻常的玄参。你闻闻看。”
他将药渣递到马万财面前。马万财虽不懂药理,但常年经商,嗅觉敏锐,他凑近一闻,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钻入鼻孔。
“这是……海水的味道?”
“正是。”沈静斋点头,“刘先生,你给马公子用的,是拿盐水浸制过的‘盐玄参’。寻常玄参,清火而不伤正。但这盐玄参,咸能软坚,咸能入肾,其清火之力更猛,但也更易耗伤阳气!”
“你一边用盐玄参猛攻其火,一边又用藜芦暗中毒害其本,再用人参汤和萝卜汤布下陷阱,让他气无所生,精无所藏。这等心思,这等手段,哪里是在治病?分明是要将马公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!”
沈静斋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刘松年的心口。
刘松年再也撑不住了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,眼神涣散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的防线,在沈静斋这抽丝剥茧、层层递进的揭露面前,被彻底摧毁。
马万财看着瘫软如泥的刘松年,又看了看床上虚弱的儿子,心中悲愤、后怕、庆幸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原以为只是病魔缠身,却不料是人心之毒,远甚于病魔。

05
“把他给我绑起来!送官!”马万财回过神来,指着刘松年,声音嘶哑地怒吼。
几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,将刘松年死死按住。
然而,就在此时,瘫在地上的刘松年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……送官?马万财,你以为这就完了吗?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诡异而疯狂的笑容:“我告诉你,就算没有我,承宗这孩子,也活不成!这病根,早已种下了!”
马万财心头一紧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过是一把刀!”刘松年声嘶力竭地喊道,“真正想让你断子绝孙的,另有其人!那藜芦,根本不是我药铺里的!是有人专门送来的!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!”
这突如其来的反转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静斋的眉头紧紧皱起。他意识到,这件事的背后,果然还藏着更深的阴谋。
“把话说清楚!”马万财厉声喝道。
“说?我说了也是死路一条!”刘松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那人的手段,比你想的要狠一百倍!”
沈静斋走到刘松年面前,蹲下身,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说出来,是戴罪立功。若是不说,便是同谋主犯。孰轻孰重,你自己掂量。况且,你以为你不说,这徽州城里,就真的密不透风吗?”
沈静斋的语气很平淡,但那双沉静的眼睛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,让刘松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挣扎了许久,刘松年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道:“是……是‘锦绣堂’的钱老板。”
“锦绣堂!”
马万财瞳孔骤缩,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。锦绣堂是徽州城另一家丝绸大户,向来与他马家的聚源昌明争暗斗。最近,为了争夺一笔给京城织造府供货的大生意,两家更是闹得不可开交。
“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,”刘松年声音发颤,“还给了我那包特制的藜芦,让我设法让承宗的病一直好不了……他说他不要承宗的命,只要他病着,拖到那笔生意尘埃落定就行。可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这药性如此之烈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商场如战场,无声的硝烟背后,竟是如此歹毒的阴谋。
马万财气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立刻带人去踏平那锦绣堂。
沈静斋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冷静。
“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沈静斋站起身,走到那堆药渣旁,重新捻起那枚“盐玄参”的残渣。
“刘先生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钱老板给你的,恐怕不止是藜芦。”
他将那药渣举到光线下,仔细端详着,沉声道:“这盐玄参,炮制手法极为特殊。寻常盐制,只求入味。而这一味,却是用海盐反复蒸晒了九次,是为‘九蒸九晒’之法。如此炮制的玄参,药性至阴至寒,威力比寻常盐玄参又强了十倍不止。这种古法,早已失传,若非浸淫此道极深之人,绝不可能知晓。”
“你口中的钱老板,不过是个商人,他从哪里得来这等阴损的药方和炮制之法?”
沈静斋的问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另一扇更为黑暗的大门。
刘松年茫然地摇着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他只是把药交给我,告诉我怎么用……”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沈静斋心中升起。
能想出如此环环相扣、阴毒无比的计策,能懂得早已失传的药物炮制之法,此人的医理造诣,恐怕远在刘松年之上,甚至……不在自己之下。
这徽州城里,难道还隐藏着一位心如蛇蝎的“医道高人”?
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!
想到这里,沈静斋不禁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个人,他将医术这门救死扶伤的仁术,变成了杀人于无形的利器。
他要对付的,不仅仅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刘松年,一个不择手段的钱老板,还有一个隐藏在最深处,将人心与药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真正恶魔。
“马员外,”沈静斋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,“现在还不是去寻仇的时候。令郎体内的余毒未清,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。当务之急,是找到这个人,弄清楚他到底还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。”
“否则,就算今天救活了令郎,明天,他也可能用别的方式,再次将他推入深渊。”
马万财听得心惊肉跳,他这才明白,自己一家人,早已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牢牢罩住,而他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看着沈静斋,这个清瘦的郎中,此刻在他眼中,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。

06
夜,深了。
马府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沈静斋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他正在根据马承宗的脉象,推演着对方可能使用的所有后手。
马万财则在一旁焦急地踱步。他已经派人去查了,钱老板确实与一位神秘的“先生”来往密切,但那人行踪诡秘,神龙见首不见尾,一时竟查不到半点头绪。
“不对……”沈静斋突然停下笔,喃喃自语。
“先生,怎么了?”马万财连忙凑上前。
沈静斋指着纸上画的一个圈,圈里写着“海参”二字。
“我一直在想,对方为何要用‘九蒸九晒’的盐玄参。此法极其耗时耗力,绝非寻常之举。现在我明白了,他这么做,是为了与另一件东西相呼应!”
“就是你之前说的,令郎病前最爱吃的海参!”
马万财一愣:“海参与这药,也有关联?”
“大有关联!”沈静斋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《本草求原》中有一句话,‘海参,其性温补,足敌人参’。它本身是滋补佳品。但万物皆有其阴阳两面。海参生于深海,其性虽温,却也藏着一股极深的‘水寒之气’。”
“平日里,这股水寒之气无伤大雅。可令郎长期偏食,体内早已水气偏盛。那幕后之人,正是算准了这一点!他用至阴至寒的盐玄参,引动令郎体内潜藏的水寒之气,再用藜芦败其气,使其无力化水。如此一来,水寒凝结,郁而化热,便成了如今这般外热内寒、寒热错杂的必死之症!”
沈静斋长叹一声:“好一个‘相生相克’!他竟将食物、药材、乃至病人的生活习惯,全都算了进去。这已经不是医术,而是妖术了!”
马万财听得毛骨悚然,他从未想过,日常一餐一饭之间,竟也藏着如此杀机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沈静斋的目光落回到了那味被他奉为救命稻草的药上——黄芪。
“黄芪,性温,属土。水来,土能挡。寒来,温能化。它正是克制这‘水寒之邪’的最佳利器。对方千算万算,恐怕也没算到,我会用这味最寻常、最大众的药,并且是用三两之巨的虎狼之剂,来破他这精心布置的死局。”
“他以为我会顺着他清热的思路走下去,用各种寒凉之药,最终将令郎的阳气彻底耗尽。他算对了医理,却算错了我这个人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家丁匆匆来报,说是在城南的破庙里,找到了那个与钱老板来往的神秘人。
马万财立刻就要带人去抓。
沈静斋却拦住了他:“不必了。我知道他是谁了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有惋惜,有愤怒,也有一丝悲凉。
“带我去见刘松年。”
地牢里,刘松年形容枯槁,早已没了“医魁”的半分风采。
沈静斋静静地看着他,许久,才开口道:“二十年前,京城太医院曾有一位姓赵的御医,因用药失误,导致一位皇子病情加重,被革职流放,永不叙用。那位赵御医,最擅长的,便是各种古法炮制之术,尤其是‘九蒸九晒’之法,对不对?”
刘松年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我,曾是同门。”沈静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,“只是你入门早,我入门晚。师父当年最常提起的,便是那位才华横溢、却也剑走偏锋的赵师兄。他总说,赵师兄的医术,‘成也奇,败也奇’。我没想到,再听到他的消息,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。”
刘松年彻底崩溃了,他没想到,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乡野郎中,竟是自己的师弟。
“是他……是他找到了我……”刘松年泣不成声,“他说他能帮我成为江南第一名医,他说这只是给马家一个教训……我鬼迷心窍……我……”
一切都水落石出了。
一个因医术而跌落云端的天才,最终也选择用医术来报复这个世界。他将自己毕生所学,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,嫉妒、贪婪、仇恨……这些人心之毒,与药石之性相结合,酿成了这场悲剧。
这才是最可怕,最无解的“危险组合”。
沈静斋没有再看刘松年一眼,转身走出了地牢。
屋外,月凉如水。
他知道,真正的罪魁祸首赵御医,或许早已远走高飞。抓不抓得到他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马承宗活了下来。
更重要的是,经过此事,马万财或许能明白,世间万物的“相生相克”,远不止于药草之间。财富与良知,手段与道义,得到与失去,亦在其中。
或许,这才是这一剂“三两黄芪”,真正要“治”的病。

几天后,马承宗已经能下地行走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眉宇间的死气已然散尽,重现少年人的生机。
马万财备下千两黄金,送到沈静斋那间小小的药铺,却被沈静斋婉言谢绝了。他只取了三钱银子,作为出诊的诊金。
他对马万财说:“黄芪救了令郎的命,也差点要因白萝卜而送命。可见良药与毒物,往往只是一线之隔,全在人心如何用它。”
“真正的医道,不是识得多少名贵药材,而是懂得敬畏。敬畏生命,也敬畏每一味药草背后的阴阳生克。心存敬畏,寻常草木亦是灵丹;心生恶念,人参灵芝皆为砒霜。”
马万财捧着那被退回的黄金,在药铺门口站了许久,最终对着沈静斋的背影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从那以后,徽州城的丝绸生意少了一个霸道的马万财,多了一个乐善好施的马善人。他不再执着于压倒对手,而是懂得了让利与共生。
而城南那间不起眼的药铺,依旧如故。沈静斋每日开门、问诊、抓药、关门,日子平淡如水。没有人知道他曾以三两黄芪,与一位心魔缠身的杏林鬼才进行了一场生死对决。
夕阳下,他低头研磨着药材,药杵与药臼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道理:天地万物,皆有其道,人心向善,则百毒不侵;人心向恶,则步步皆是深渊。